港片,终于还是死了……

2018-02-12  大野泽东

文/毒舌电影

一个巨星终于陨落了,我们视而不见。

Sir说的是香港电影。


昨天,第37届香港电影金像奖颁布入围名单,毫无意外,又是一场勉强自己的颁奖游戏。


抛开文艺属性的《明月几时有》《相爱相亲》,以香港最有活力的类型片为例,最佳影片另外三强,分别是——


《拆弹专家》《追龙》《杀破狼·贪狼》。


其中,《杀破狼·贪狼》拿下9项提名。


这是什么概念?


过去,9项提名的荣誉是连《笑傲江湖》《黄飞鸿》《警察故事》都享受不到的待遇,今天,一部《杀破狼·贪狼》竟后来居上。


——可见金像奖无米之炊到什么地步。


更悲哀的是,或许我们已习惯了金像奖的自暴自弃,名单出来,过去“港片已死”的论调几乎绝迹。


一叶知秋。


《毒舌电影》微博关于金像奖提名名单的报道,转发75,评论108,点赞147。



而昨天人气最高的《2017年9部高分国产综艺》,转发9005,评论2437,点赞21209。



你应该听过,一个人有三种死亡。


一是生物学上,心脏停止跳动,呼吸微弱……


一是社会学,在人际关系网里消失,从朋友圈蒸发掉……


最终的死亡,则是世界上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也死了,没人再想你,没人再提你,甚至没人再骂你。


换句话说,悲哀的不是香港电影没落,是我们不再谈论香港电影。


香港电影目前的状况是——


大卖的合拍片进不去,小众的本土片出不来。


去年狂揽56亿的《战狼2》,香港票房不过千万;内地斩获14亿的《芳华》,香港不过60万。


而去年香港票房不错的纯港片:


《一念无明》1682万,《小男人周记之吾家有喜》1618万,《29+1》1522万,《原谅他77次》1160万,《西谎极落之太爆太子太空舱》1014万。



这些电影,有多少人看过。


几组数字,值得深思。


2017香港票房的总收入2.37亿美元,十年最低。


2017香港票房前十,全部来自好莱坞。


2017香港电影占本土总票房13.9%,相比去年下降了13%。


Sir从来不信什么“港片已死”的论调。


但,数字不会说谎。


今天的香港导演,正急速分裂成两个部落。


一个是搭上北上列车的“适应派”。


比如林超贤。


这个视林岭东为偶像的少传派,正一步步清洗身上的“黑社会印记”,或者说,以全力拥抱主旋律的姿态,实践自己的暴力美学。


《湄公河》内地大卖11.8亿,内地影历排名第27,这个春节档,更爆、更烈的《红海行动》如箭在弦。


起码50%的人相信,他又将创下新的票房纪录。


比如王晶。


别小看这个始终笑眯眯的胖子。


尽管名声不好,但他的《澳门风云》三部曲,内地总票房25.9亿元。


也尽管这套以赌挂帅的“赌片”,赌博戏份加起来可能不到10分钟。


当然还有人人都爱的周星驰。


他作品一以贯之的草根奋斗精神,不论在哪个时代都是主旋律,只要抹掉几个“辛苦娘子磨豆腐”的黄色笑话,周星驰就是无敌的老少咸宜。


至于,另外一帮还在奋斗的一线导演,就没那么幸运了。


比如王家卫。


前年那部豆瓣4.0的《摆渡人》,让我们怀疑,是不是张嘉佳手里握有王家卫梁朝伟的裸照。


要不然怎会献身这种跌穿底线的烂片。


但事实证明,这个坑,就是王家卫自己挖下去。


据该片摄影鲍德熹后来自述,《摆渡人》的实际情况:“我到了现场的时候,张嘉佳导演每天都活在改剧本的困扰之中,而王家卫就负责在现场摆弄着一切。”


“《摆渡人》是王家卫的试验作品。”


可惜,输钱 ,又输人。



比如杜琪峰。


Sir最爱的香港导演前三。


这个 “一辈子只想在香港拍电影”的杜琪峰曾说:“我不想变,但是,不行!”


《毒战》撕开了内地警匪片尺度。


好。


但之后都(能)拍些什么。


《华丽上班族》?《三人行》?


去年一整年,老杜没有新片面世,他明年新片,爱情题材的《追梦男女》。


我们翘首以盼的《黑社会3》呢,据说剧本已写好了,但,就是始终处于写好的状态。


就像在原地踏步。”老杜一次在接受《网易娱乐》采访时说。


至于被媒体认为“最懂内地的香港导演”陈可辛。


2015年的他清醒又自信:


审查制度最可怕的不是其本身,而是自我审查。


但距离他上一部导演作品《亲爱的》,也有3年。 


这3年里,他原本要拍《李娜传》,2016年上映;而他一直想拍的龙应台的《大江大海》,还一直躺在抽屉里。



当然不能说陈可辛无所事事,最起码,他扶持了曾国祥的《七月与安生》,许宏宇的《喜欢·你》两部质量尚可的爱情片。


对,还是爱情片。


并非看不起爱情片,但我们应该追问的是,为什么一帮原本在各个类型游刃有余的香港导演,如今一窝蜂地拍中轻量级的爱情片?


他们的创作力下降吗?


当然有可能。


刘镇伟、黄百鸣就是其中佼佼者。


仅仅是创作力下降吗?


Sir不相信。


再爱香港电影的人也得承认,港片就是不够高级。


提起港片,影评人都喜欢用大卫·波德维尔的那句“尽皆过火,尽是癫狂”概括。


这是赞美吗?


这是赞美也是批评。


过火,癫狂,不就是为了娱乐性牺牲合理性的结果。


飞纸仔,巨星扎戏,乃至完全由观众话事的午夜。?际歉燮?囟ㄊ逼诘牟?。


但我们为什么喜欢港片呢。


因为它亲民。


直白点说,过去绝大多数香港电影是坚定地站在群众这一边,他们是以群众的喜为喜,以群众的怒为怒。


他们或许偏激,但直率。


他们或许粗糙,但生动。


他们对反派投入的用心一点不比正派少,甚至更多,因为他们相信,在高与低,上与下,错与对之间,还有一个:、挣扎的中间地带。


《青蛇》的青蛇;《无间道》的倪永孝;《证人》的洪荆(张家辉 饰)。



这就是我们喜欢港片的原因,这也是港片之所以昌盛的原因。


Sir不想从一些更宏大的概念,去探讨香港电影为什么没落,死亡。


什么香港电影没有工业,什么盗版,下载横行,什么没有下一代接班……


真正敲下香港电影棺材板那根钉子的是——


他们开始说一些自己都不相信的话。


还是举例。


邱礼涛。


今天至少本土意识前五的导演之一。


看看他的《拆弹专家》。


这当然是一部还可以的电影——也入围今年金像奖最佳电影,但Sir依然坚持对它的第一看法。


《这一次,刘德华正确得没人味》。


约稿的影评人@梅雪风 看得确实准——


整部影片看起来就是一部充满港片惯性、也充斥着内地政治正确,而骨子里又很不耐烦的电影。


刘德华饰演的章在山。


在以前的港片里,我们很少看到这么毫无牵挂的警察,他没有家人,唯一的爱人也是看起来可有可无的一夜情,他只有在台上说到自己的使命是保护生命时才眼角湿润。



简而言之,这是一部“骨子里反港片的港片”。


因为它在说自己都不相信的话。


再激进点,幼稚也没什么不好的。


比幼稚更难忍受的是,假装成熟。


这正是今天港片变味的原因。


它失去了它本来的性格。


它绝大部分作品,都是表面与内核分裂的命题作文。


《跛豪》里,Sir印象最深的一句台词来自跛豪——


“我这辈子,最讨厌的就是人家叫我跛子!”  


以《跛豪》为原型的《追龙》里(当然也入围本届金像奖),Sir尴尬最深的一句台词还是他说的——


“香港你们的吗?我们的”。



并不是说政治正确不对。


但政治正确和把政治正确挂在嘴边不是一回事。


最起码,你先得自己信。


你们只是在盲目地追随一种连自己都不理解,不信任的主义。 


《鹿鼎记》有段台词,今天看来,极为应景。


陈近南想拉韦小宝入局。

他说:“小宝,你是个聪明人,我可以用聪明的方法和你说话,外面的人就不行。” 

韦小宝不解。 

陈近南:“小宝,你知道,现在聪明的人大多数已经在清廷里当官了,所以,如果我天地会要同清廷对抗,就只能用一些蠢人了。对于那些蠢人,绝对不可以对他们说真话,只能用宗教的形式来催眠他们,使他们觉得所做的事情都是对的……所以反清复明只不过是一句口号,跟阿弥陀佛其实是一样的。” 

韦小宝:“噢。” 

陈近南:“清朝一直欺压我汉人,抢走我们的银两和女人,所以我们要反清……”

韦小宝马上醒悟:“要反清就是因为他们抢了我们的钱和女人,是不是?复不复明不过是脱了裤子放屁,关人鸟事呀!行了,大家都是聪明人,了解!继续说。”

陈近南点头:“总之呀,如果能做成功的话,就有无数的银两跟女人,你愿不愿意去呀?”

韦小宝大喜:“愿意!”

如果说过去的港片是把我们当韦小宝。

那今天的(大部分)港片,就是把我们当蠢人。


但,又何来那么多一直长不大的蠢货呢。


过去的香港电影只是违背常理,今天的香港电影是违背良心。

这或许是媒体最后一次(还是最后几次)感叹香港电影死亡了。


因为再往后就真死了。

但不管怎样。

Sir还是发自内心地谢谢——

谢谢香港电影。


幸运在我未成年的时候,拥有过真心真意的你。


    来自: 大野泽东 > 《待分类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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